摘要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
李子嵬
摘要:《陶冶图》以图画的形式将制瓷工序直观、生动的表达出来。唐英配以说明性文字的《陶冶图说》最广为人知,但其只是《陶冶图》众多版本之一。受院话本《陶冶图》的影响还出现了大量相关内容的外销画,让更多的外国人了解到中国瓷器。
关键字:陶冶图 石渠宝笈 外销画
在古代文献中,有些事物不容易用文字表述清楚,或者为了直观地表达作者的意图,就会使用图像的形式来进行补充。“图,经也,文,纬也”,这种“一经一纬,相错而成文”[1]的表现形式出现于各类文献之中,如:我国最早的手工业技术文献,春秋时期的《考工记》,就有各种工具的插图。之后北魏时期的《齐民要术》、元代的《农书》、明代著名的《天工开物》等科技文献,都大量使用插图来对文字内容进行补充和诠释。文学作品也不例外,元、明时期出现了各种绘图与全像古今小说。在此基础上,又出现了以多幅画面,连续表现一个故事或事件的发展过程,并配有相应的文字,来传播知识的又一种文献类型。这类图文并茂的文献中有影响大、流传广的南宋《耕织图》(图1)、元代描绘煮海制盐的《熬波图》(图2)、清初介绍海南黎族生活的《琼黎风俗图》(图3)以及唐英等人的《陶冶图》……本文就院画本《陶冶图》的版本及其影响作一考证。

图1 耕织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图2 《熬波图》

图3 琼黎风俗图(局部) 海南省博物院藏
一、院画本《陶冶图》的流存
“院画”是中国画的一种,一般指宋代以后宫廷画家的绘画。清代康、雍、乾三朝为宫廷画院的鼎盛期。其时的院画风格华丽而细腻,且受欧洲绘画影响,注重写实,以透视和明暗方法表现物象的质感和空间感。这一时期创作了许多反映社会风貌、生产活动、风土人情的纪实性绘画,《陶冶图》就是其中之一。
清吴瓖等编著的《石渠宝笈》卷二十三载:“院本《陶冶图》,戴临书《图说》一册,次等,地一。素绢本,右方着色画。凡二十则,末幅款云:‘臣孙祐、周鲲、丁观鹏恭画’。左方戴临书《陶冶说》,款云:‘臣戴临敬书’。册前空幅书《序》,并录画目,后署:‘督理九江钞关内务府员外郎臣唐英恭编’十七字,书画各二十幅。”[2]
《石渠宝笈》记载的《陶冶图》是乾隆皇帝命宫廷画家绘制的,它描绘了景德镇瓷器生产的主要过程,共二十幅,并由唐英配以文字说明,生动地再现了景德镇古代制瓷工艺,是最直观的陶瓷工艺文献,被誉为“古代制瓷工艺流程的最完整纪录”[3]。
《陶冶图》流传至今,有多个版本,目前所见:
1、1982年,《景德镇陶瓷——纪念唐英诞生三百周年专辑》(以下简称《专辑》)中刊有《陶冶图》黑白图片,共十五幅。
2、1998年在台湾鸿禧美术馆举办的《中华文物集粹·清玩雅集收藏展》(以下简称《收藏展》)中,展出的设色绢本《陶冶图》,共二十幅。
3、《清史图典·雍正朝》(以下简称《图典》)一书,刊出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陶冶图》,共八幅。
上述《陶冶图》,以《收藏展》中展出的私人藏本最为完整。据笔者所知,这套《陶冶图》是香港佳士得拍卖公司1996年春拍中的拍品,为设色绢本,共20开,左文右图。第一幅“采石制泥”图中有“乾隆御览之宝”(方印及圆印)、“石渠宝笈”、“重华宫鉴藏宝”、“乐善堂图书记”5方收藏印。最后的“祀神酬愿”文末落款:“臣戴临敬书”,钤有:“臣临”、“敬书”;图后书:“臣孙祜、周鲲、丁观鹏恭画”,钤印:“臣观鹏”、“恭画”。(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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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陶冶图》
从上可知,台湾私人藏本《陶冶图》的开数、书画作者、署款内容以及署款位置均与《石渠宝笈》中记载的《陶冶图》相一致,尤其是“石渠宝笈”、“重华宫鉴藏宝”的收藏印特别重要。《石渠宝笈》将各宫所藏字画,按字、画、书画合册等分类编号。贮藏于重华宫的院本《陶冶图》列为“书画合册”的次等,编为“地字一号”[4],所以“石渠宝笈”和“重华宫鉴藏宝”的藏印可证,该《陶冶图》可能就是《石渠宝笈》所记载的《陶冶图》。
前述《专辑》中十五幅图至少有三个版本,其中:“采石制泥”、 “淘练泥土”、“炼灰配釉”、 “旋坯挖足”、“烧坯开窑”、“圆琢洋彩”、“祀神酬愿”七幅与《收藏展》为同一模本;“采取青料”这幅又与《图典》为同一模本(图5)。

图5-1《专辑》之“采取青料”

图5-2台北故宫之“采取青料”
“制画琢器”一幅则图、名不符,从画面看,该图以各种颜色釉的瓶、罐为前景,主室中,一人坐在辘轳车前,为一大罐修坯;另室,一人正在拉坯,所拉大罐几乎成型;画面右侧,一人左手抱瓶,右手使笔;另一人正专注于身前画有图案的大瓶,似乎是画坯的情景。但,熟悉景德镇画坯的人都知道,绘制大瓶时,大瓶都是放在专用的木架上,身旁要有画案,以便放置多管毛笔和盛颜料的碟子。而画面上抱瓶男子身旁是一木凳,凳上放有一盆水。另一人怀中放着盛有液体的木盆,大瓶是置于一大木盆内,身旁还有一大缸。这种画面表现的应该是补水和施釉的场景。《收藏展》中也有这幅图,题名为“琢器造坯”,因此,《专辑》里的“制画琢器”当为“琢器造坯”之误(图6)。

图6 误为“制画琢器”
另有一幅“琢器修模”,其名目未见于唐英的《陶冶图说》,而且制瓷工艺中琢器无须过模,所以并没有这一工序。从画面上看,室外晾晒着许多瓶、罐,室内是一男子在辘轳车上拉坯,坯件是大缸,该图应该是“琢器造坯”的又一版本(图7)。

图7“琢器修模
其余五幅中“圆器修模”、“圆器青花”、“束草装桶”三幅所绘人物较为特殊,他们衣着清代长袍,蓄清早期的金钱鼠尾发式 (图8) ,与其他《陶冶图》的人物有较大差异。因为在诸多院画题材中的人物均为束发方巾,身着明代常服,这类蓄金钱鼠尾发,穿清代服饰图像的绘制年代尚需考证。

图8-1“圆器修模”

图8-2“圆器青花”

图8-3“束草装桶”
《专辑》所载的《陶冶图》为什么会如此混乱呢?据悉,这十五幅图是用私人提供的玻璃质底片翻印的照片。所拍原物是分散资料的拼凑,还是一人所藏,不得而知。如果是分散资料拼凑,或者是有图无文,图文由编者自行编排,才会出现上述现象。

图9署焦秉贞《陶冶图》
院画本《陶冶图》除上述几个版本外,还有一册被法国私人藏家收藏。据米歇尔·伯德莱和盖伊·瑞恩德介绍,此册共三十幅,绢本设色,署名焦秉贞[5]。但遗憾的是仅发表了一幅(图9),无法观其全貌,该风格细腻,构图严谨,用笔工整,极具宫廷院画的风格。焦秉贞系清早期宫廷画家,主要活跃于康熙、雍正时期,因此该图册的下限不会晚于雍正。人们一般认为《陶冶图》绘制于乾隆年间,甚至还有人认为是唐英绘制的。那么乾隆之前有没有《陶冶图》呢?我们不妨通过文献来寻找答案。与《陶冶图》相关的文献有:
1、乾隆三年(1738),高宗交下《陶冶图册》二十幅给如意馆,指名要“唐岱画树石,孙祜作界画,丁观鹏画人物”[6]。
2、《清宫内务府造办处各作成做活计档》载:“清乾隆八年(1743)四月初八日:催总白世秀来说太监胡世杰,高玉交陶冶图二十张。传旨:著将此图交与唐英,按每张图上所画系做何枝叶,详细写来,话要文些,其每篇字数要均匀,或多十数字,少十数字亦可。其取土之山与夫取料,取水之处皆写明地名,再将此图十二幅按陶冶先后次第编明送来。钦此。”
3、清乾隆八年(1743)五月唐英《遵旨编写〈陶冶图说〉呈览折》:“奴才接到来文,随钦遵谕旨,敬谨办理。按每幅图画内所做技业,并取土、取料之山,逐一编明,并将图幅先后次第,另编总幅,恭呈御览。至陶务为琐屑工作,图既未备,编亦不能详列。惟谨就图中所载,遵旨编次,伏祈皇上睿鉴。”[7]
4、成书于嘉庆二十一年(1816)的《国朝院画录》载:“孙祜、周鲲、丁观鹏合画《陶冶图》一册。凡二十则,末幅款:‘臣孙祜、周鲲、丁观鹏恭画’,左方戴临书‘陶冶说’,款:‘臣戴临敬书’,册前幅书序,并录画目,后署:‘督理九江钞关内务府员外郎臣唐英恭编’,书画各二十幅。”[8]
上述文献给我们提供了如下信息:
1、乾隆三年之前宫廷就藏有《陶冶图册》;
2、乾隆三年唐岱、孙祜、丁观鹏三人绘制过《陶冶图》;
3、孙祜、周鲲、丁观鹏三人也合绘过《陶冶图》;
4、乾隆八年唐英编写的《图说》是依据孙祜、周鲲、丁观鹏的《陶冶图》所编。
由此可证乾隆三年之前宫廷就藏有《陶冶图册》,其绘制时间极有可能是雍正或更早。
二、院画本《陶冶图》的影响
《陶冶图》出现后一直受到人们的关注,不但宫廷屡屡绘制,在民间的反响也十分强烈,许多民间画手运用不同的绘画技巧绘制了各类版本的《陶冶图》,有彩色版、单色版、木刻版……
木刻版中影响最大的是《景德镇陶录》中的《陶成图》,刊刻有:取土、练泥、镀匣、修模、洗料、做坯、印坯、旋坯、画坯、荡釉、满窑、开窑、彩器、烧炉等十四道工序(图10)。尽管较院本《陶冶图》少了几道工序,但因为蓝浦是土生土长的景德镇人,在工艺细节上的描绘则更加准确。

图10-1《景德镇陶录》之做坯

图10-2《景德镇陶录》之做坯
彩色版中最具代表的是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一册《景德镇陶图记》,也是十四幅,依次是:取土、淘泥、做坯、旋坯、乳料、画坯、蘸釉、满窑、烧窑、开窑、红彩、烧炉(图11)。其绘画水平远不及院画本,描绘的场景与前述木刻版《陶成图》有不少相似之处。

图11-1台北故宫《陶图记》取土

图11-2台北故宫《陶图记》乳料

图11-3台北故宫《陶图记》烧窑
在众多版本的《陶冶图》中,外销画的数量远远超过国内版本。究其原因,大概与我国陶瓷外销,及中国陶瓷在国外受欢迎的程度有关。
中国陶瓷早在唐朝就开始源源不断的销往国外。“我国瓷器早在八世纪就由我国船舶或经阿拉伯商人之手传到印度、波斯,并由波斯到达埃及,以至阿非利加的东部与北部,甚至有些记载说,通过地中海,还远到西班牙。”[9]
外国人在得到精美瓷器的同时,对瓷器是如何生产出来的充满了好奇。威尼斯商人马可·波罗在其远航归国之后,于1298年写下了《马可·波罗游记》,向欧洲人展现了一个瓷器发明之国——中国的迷人面貌。英国人简·迪维斯在其所著《欧洲瓷器史》一书中说到“几乎整个十八世纪,真正瓷器制作工序仍然是一个严守着的秘密”[10]。
为了了解瓷器的制作方法和过程,法国耶稣教传教士昂特雷科儿斯(汉名殷弘绪)于清康熙年间来到景德镇,并在此生活了七年之久,他一面传教,一面收集景德镇的制瓷技术,写出了两份共三万余字的报告信,将景德镇制胎、施釉、烧成的技艺传递给欧洲教会[11]。
《陶冶图》的出现让西方人有了一个直观、系统的了解中国制瓷工艺的机会。为了满足西方人对中国陶瓷生产的好奇心,也为了适应对外贸易的需要,出现了大批以《陶冶图》为蓝本的图册,并远销国外,受到西方国家收藏者的青睐。据已发表的资料统计,欧美各国收藏的不同版本的《陶冶图》就有24册之多(图12)[12]。

图12-1巴黎塞夫勒国家瓷厂图书馆之《陶冶图》

图12-2巴黎塞夫勒国家瓷厂图书馆之《陶冶图》

图12-3巴黎塞夫勒国家瓷厂图书馆之《陶冶图》
三、小结
目前流传的院画本《陶冶图》有三个以上版本,其中以《中华文物集粹·清玩雅集收藏展》中的《陶冶图》最为完整。其开数、书画作者、署款内容以及署款位置,均和《石渠宝笈》中的记载一致,加之“乾隆御览之宝”、“嘉庆御览之宝”的鉴赏印和“石渠宝笈”、“重华宫鉴藏宝”的收藏印,足以证实该图即《石渠宝笈》所记载的版本。
关于院画本《陶冶图》的年代,一般都认为在乾隆时期。但通过文献考证,在乾隆三年之前宫廷就藏有《陶冶图》。而法国私人收藏的署焦秉贞的《陶冶图》绘制时间应是雍正或更早。
院画本《陶冶图》对后世影响很大,催生了各类不同绘画技巧的《陶冶图》。其中外销画的数量最多,流传最广,究其原因,可能是欧洲人在喜爱中国瓷器的同时,更想了解瓷器制作过程。于是,一批画匠开始大量绘制这些纪实性绘画,来迎合和满足世界各国人的心理需求。
[1].郑樵《通志·载记》卷七,商务印书馆,1932
[2].《钦定四库全书》子部八《石渠宝笈》,卷二十三,中华书局,1997
[3].李国桢、郭演仪《中国名瓷工艺基础》,上海科技出版社,1988
[4].同[2]
[5].Michel Beurdeley及Guy Raindre:《Qing porcelain,Famille Verte,Famille Rose》,伦敦:Thames and Hudson,1987
[6].余佩瑾《别有新意——以乾隆官窑的创新为例》,《乾隆皇帝的文化大业》,台北故宫博物院,2002
[7].《清宫内务府造办处各作成做活计档》
[8].《胡氏书画考三种·国朝院画录》卷下,上海中国书画保存会据胡氏原刻本影印,1924
[9].陈万里《宋末——清初中国对外贸易中的瓷器》,《文物》,1963年01期。
[10].简•迪维斯《欧洲瓷器史》,浙江美术学院出版社,1991
[11].法国:杜赫德编《耶稣会士中国书简集》,大象出版社,2005
[12].林业强《清代制瓷连环画研究》,《广州艺术博物院院刊》04年第1辑、中国文化中心《LASPLENDEUR DUFEU—燃烧的辉煌》2004年等
作者 李子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