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民 

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

婴戏纹是指以孩童嬉戏为题材的装饰纹样，通过喜人形象来表达中国传统文化多子多福的祈愿。该类纹饰最早出现在唐代长沙窑、巩县窑瓷器上，宋代定州、耀州等地窑场大量烧制该类纹饰的器物。饶州(景德镇)在宋代亦大量制作刻划婴戏纹样的“娃娃碗”，工匠成熟运用“半刀泥”技法刻划出深浅不一的线条，利用影青釉烧成时易流淌的特性，使得图案富有层次感，刻画的婴戏人物活灵活现、动感十足。明初官窑青花婴戏纹器物较少，传世品仅见香港天明楼藏永乐青花十六子婴戏碗和合北故宫藏宣德青花十六子婴戏碗，其时婴戏纹样故事图案化特征明显，至成化、嘉靖时期婴戏器物逐渐增多，并且婴戏纹样在传承的基础上有了较大变化。

由于宣德—成化时期官窑婴戏纹器物较少，以往学者研究对象多为铜镜、绘画、丝织品、民窑制品以及成化之后的官窑瓷器等。如曹淦源《“婴戏图” 试论》提出：婴戏图具有托付性、隐秘性、娱乐性等三方面的内涵[1]。扬之水《从孩儿诗到百子图》总结：明清婴戏图逐渐向吉祥题材转化，前朝图样至此多成为固定的程式，并且多以谐音为之添加吉祥的寓意[2]。曹建文《从具象到抽象演变的一个民间艺术范例》认为：明代中期到晚期婴戏纹从具象到抽象，有经济、民间青花绘画技艺娴熟、广大民众能够接受、晚明生活审美风尚四个方面的原因[3]。2014年珠山北麓考古发掘，在空白期地层出土了大量青花婴戏纹器物，为我们研究宣德—成化时期婴戏纹饰的演变，提供了翔实可考的实物依据。

 

一、珠山北麓出土青花婴纹器物介绍

2014年，御窑遗址重建北麓窑炉保护房，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为配合基建做了抢救性考古发掘工作。本次施工区域位于2002-2004年珠山联合考古发掘I区和IV区范围内，是一段东西方向的陡壁(图一) 。施工方把陡壁由北向南推进了10.5米。考古人员随着工程进度由北向南清理，在此揭露了包括现代表土、民国、清代、明代等八个不同时期的文化层[4]。其中第⑧层迭压在成化早、中期地层之下(遗物中未见成化晚期的方框款和常见的斗彩器物[5])，发掘者根据地层迭压和出土遗物特征判定该层为空白期文化层[6]。江建新著文认为该层出土“空白期”遗物较为丰富，特征明显，根据类型学比较，其遗物可分为两期：第一期与宣德相近；第二期则与成化相近[7]。在第二期中有大量青花婴戏纹器物残片，经分类拼合，修复器物如下：

图一 2014年考古发掘区域(红色部分)

 

( 一 )碗

1、莲子碗

①青花二十子婴戏纹莲子碗(图二)：口径22.5厘米，底径7.6厘米，高11.8厘米。器壁以远山、近柳、庭栏、赏石、花草以及散落于空地的玩具为背景，二十位嬉戏孩童按五个不同故事题材错落分布。第一组为“抓鱼放生图”：柳树下有2个穿蓝色对襟上衣和淡色长裤的孩童，站在以变形莲瓣装饰的石盆旁戏水抓鱼、另1个穿肚兜的孩童站立其后，柳树旁还有2个穿青衫、长裤的孩童，分别用手捧着、抓着鱼一边疾走一边与另一个孩童回望交流着；第二组为“扑蝶图”：一个穿深蓝上衣、淡色长裤的孩童仰着头、双手伸向半空、似要捕捉身前飞舞的蝴蝶，另一个穿深色交领右衽上衣、着浅色肚兜的孩童侧身手指向远方、仿佛在指点蝴蝶飞舞的方向，身后庭院石栏曲折蔓延，石板曲径作一浓一淡的间隔渲染；第三组为“聚沙为佛塔图”：一胸前挂着圆镜的孩童盘膝而坐、身后站着一位双手合什、穿深色对襟上衣和淡色长裤的孩童，右边坐着的孩童侧身转头，他们三人一起观望左边穿交领长袍的伙伴，倾倒砂砾处浮现的佛塔景象；第四组为“文斗百草图”：3位盘坐于地的孩童用手比划着、身旁有序地放着一些青草， 另一个穿对襟上衣和淡色长裤的孩童站在一旁，伸出一根手指说着什么；第五组共计有4位孩童，穿交领右衽上衣的孩童手持木棍行于前，头饰发角、穿长袍的孩童骑着竹马紧随其后，还有两位穿肚兜的孩童，一个举着荷叶跟在骑竹马者身后，另一个则捧着细条状物远远跟随着。该组合非常特殊，要表达的故事似乎有“喝道画堂前、嫩竹乘为马、垂额绿荷圆、 磨喝乐”等，但究竟是表达什么故事场景还需要进一步查证。

图二青花二十子婴戏纹莲子碗

图三青花二十子婴戏纹莲子碗(底部)

 

②青花十六子婴戏纹莲子碗(图四)：口径21.3厘米，底径7.6厘米，高10.4厘米。该碗与以上二十子婴戏碗形制、纹样基本一致，孩童衣裤等纹饰大量出现水料渲染技法，但在局部减少了组合人数并简化了纹饰细节，如“抓鱼放生"为3人、“扑蝶”2人、 “浴佛”3人、“斗草”4人、“骑竹马等”4人，庭院石  板路仅用淡料渲染等。

图四 青花十六子婴戏纹莲子碗

图五青花十六子婴戏纹莲子碗(底部)

以上两碗圈足外壁均以半封闭的回纹一正一反相连装饰，圈足内壁外斜成八字状，平底满釉无款  (图三、五 )。

 

2、侈口碗

①青花六子婴戏纹侈口小碗(图六)：口径10.1厘米，底径4.2厘米，高5.1厘米。外壁以菱形方块连续一周装饰口沿，其下用双线绘上下弯曲的卷云纹首尾相连，六名光头或脑门留一缕头发、穿着对襟蓝衫和淡色长裤的孩童，均匀分布于器壁画面中，他们有的玩着悬线傀儡、有的手持莲花、有的骑着竹马、有的晃着拨浪鼓、有的一手举着纨扇，另一手拿着枝杆，上面用青线绑着蜻蜓放飞等，近足处以土丘、花草为装饰纹样。

 

②青花十六子婴戏纹侈口碗(图九、图一O、图一一)：口径17.4厘米，底径7.2厘米，高7.5厘米。器壁上仅一位骑竹马者扎着发角、穿交领右衽长袍， 形象较为特殊。其余孩童皆穿深色对襟上衣和淡色长裤。嬉戏孩童有的在石盆旁抓鱼，有的指着树梢为一旁跃跃欲试的伙伴指引方向，有的击打铜镲为玩摔跤的孩童呐喊助威，还有放纸鸢、斗蟋蟀者。比较特殊的是扎发角骑竹马者，后面不见了持荷孩童跟随，其右下方出现了另一位普通装束，手拿竹鞭骑着竹马的孩童。

③青花二十四子婴戏纹侈口碗(图一二、图一三、图一四)：口径18.5厘米，底径7.7厘米，高8.2厘米。该碗嬉戏孩童人数众多，形式也较为丰富，除了抓鱼放生、骑竹马、执荷叶、斗蟋蟀、放纸鸢、玩摔跤、抓鸣蝉、扑蝴蝶等，还出现了背小孩、童子礼佛、提鸟笼等新纹样，特别是提鸟笼头戴瓜皮帽者的形象非常少见。

 

④青花二十四子婴戏纹侈口大碗(图一五)：口径21厘米，底径8.7厘米，高8.9厘米。该碗与以上十六子、二十四子侈口碗形制相同、纹饰相近。口沿均用菱形方块与小圆圈组成的三角形间隔装饰一周，器壁盆栽赏石和庭栏之间，用双线云气纹上下弯曲蔓延相连；庭院小径、孩童衣裤、赏石均用水料渲染，并且盆栽赏石用浓笔勾画轮廓后，还在渲染区域点上几点用来增强立体感。值得注意的是，该类器物中的庭院石径为狭长的条石，不再用横线分割成小石板。

以上四件侈口碗内壁底心双圈内均绘一朵双层八出轮花装饰(图七、图一O、图一三、图一六)，并且圈足内壁均外撇，平底、满釉、无款( 图八、图—一、图 一四、图一七)。

 

3、直口碗

青花十四子婴戏纹直口碗(图十八)：口径13.3厘米，底径7.5厘米，高7.4厘米。口沿边饰为三角形上下翻转连接一周，并在空白处圈有小圆果装饰。 共有十四位光头或脑门留一缕头发的孩童，身穿对襟蓝衫和淡色长裤，在双线云气纹下按构图自然分布，有晃拨浪鼓玩耍的、有持狗尾巴草要加入斗草游戏的、有用青线绑着蜻蜓放飞的、有手持莲花奔走的、还有抓蜻蜓扑蝴蝶的场景，内壁底心双圈内绘一朵双层八出轮花(图一九)；圈足内壁微外撇，平底满釉无款(图二O) 。

4、金钟碗

青花十六子婴戏纹金钟碗(图二一)：口径15厘米，底径7.5厘米，高10.7厘米。口沿以锦地万字回纹装饰一周，器壁盆栽赏石、柳树、石栏之间，用双线云气纹上下弯曲连接，空白处16名孩童身穿蓝衫、长裤，分上下两层自然分布，有围着石盆捞鱼者、有手持蒲扇指向柳树者、有拿细杆去抓鸣蝉者、有合着双手去扑蝴蝶者，还有放纸鸢、斗蟋蟀、骑竹马、持莲  荷等图案；内壁碗心双圈内绘一朵双层八出轮花(图二二)；圈足渐收成倒八字，平底满釉无款(图二三 )。

 

(二)靶盏

青花十六子婴戏纹靶盏(图二四)：口径15.5厘米，底径4.5厘米，高9.8厘米。口沿以三角形上下翻转连接一周，并在空白处圈有小圆果装饰；器壁盆栽赏石、柳树、石栏之间，用双线云气纹上下弯曲连接，空白处共有16名孩童身穿对襟蓝衫、淡色长裤，分上下两层自然分布，嬉戏孩童有背小童、放纸鸢、 斗蟋蟀、骑竹马、持莲荷、捞鱼、捧鸟笼、扑蝴蝶、抓鸣蝉等不同玩耍形式；撇口、弧壁、转折较明显，内底较平，双圈内绘一朵八出双层轮花(图二五)；靶足渐大、口外撇、成喇叭状，足内满釉、无款(图二六)。

图二四 青花十六子婴戏纹靶盏

图二五青花十六子婴戏纹靶盏(内壁)

图二六青花十六子婴戏纹靶盏(底部)

图二七青花十子婴戏纹侈口盘

图二八青花十子婴戏纹侈口盘(内壁)

图二九青花十子婴戏纹侈口盘(底部)

 

(三)盘

1、侈口盘

①青花十子婴戏纹侈口盘(图二七)：口径15.5厘米，底径9厘米，高3.6厘米。口沿以上下翻转的三角形连接一周，并在空白处圈上小圆果装饰，器壁分布的十个戏耍孩童，以头顶的双线云气纹和脚下的山丘花草为背景，有的玩斗草游戏、有的抓蜻蜓、有的摇拨浪鼓、还有的斗蟋蟀等。

 

②青花十二子 婴 戏纹侈口盘(图三O)：口径17.5厘米，底径10.4厘米，高4厘米。口沿以上下翻转的三角形连接一周，并在空白处圈上小圆果装 饰，器壁以盆栽赏石、上下弯曲的双线云气纹和脚下的山丘花草为背景，共有十二个戏耍孩童分布其间，有的斗蟋蟀、有的敲鼓、有的打闹、有的训鸟、有的追兔、有的骑竹马、有的持莲花、还有的扑蝴蝶等。

图三O青花十二子婴戏纹侈口盘

图三一青花十二子婴戏纹侈口盘(内壁)

 

③青花十六子 婴 戏纹侈口盘(图三三)：口径20.5厘米，底径12.6厘米，高4厘米。口沿以上下翻转的三角形连接一周，三角形内填有半朵六瓣花 卉，在双线勾勒的朵云下面共有16个戏耍孩童，仅一人光着身子蹲坐于地单手掩脸作害羞状，其余15人身穿蓝衫、长裤、便鞋，他们有的扑蝴蝶、有的抓鱼放生、有的敲鼓、有的斗草、有的掩面做啼哭状、有的摔跤、有的听蛩伏砌边、有的骑竹马、还有的拿容器倒水为伙伴冲浴。

图三二青花十二子婴戏纹侈口盘(底部)

图三三青花十六子婴戏纹侈口盘

图三四青花十六子婴戏纹侈口盘(内壁)

图三五青花十六子婴戏纹侈口盘(底部)

图三六青花十子婴戏纹窝盘

图三七青花十子婴戏纹窝盘(内壁)

以上三件侈口盘内壁均绘一朵双层八出轮花装饰(图二八、图三一、图三四)，并且圈足内壁渐收成八字状，平底、满釉、无款，(图二九、图三二、图三五 ) 。

 

2、窝盘

青花十子婴戏纹窝盘(图三六)：口径18.1厘米，底径11.5厘米，高3.9厘米。口沿以锦地万字回纹装饰一周，器壁分布的十个戏耍孩童，以头顶的双线云气纹和脚下的山丘花草为背景，有的玩斗草游戏、有的击铜镲、有的敲鼓、有的玩悬线傀儡、有的捧宝瓶等，盘心双圈内绘一朵双层八出轮花(图三七)，并且圈足内壁渐收成八字状，平底、满釉、无款(图三八)。

图三八青花十子婴戏纹窝盘(底部)

图三九青花二十四子婴戏纹侈口碗剖面图

图四O青花十六子婴戏纹侈口盘剖面图

 

以上共计有十五个不同规格的婴戏纹器物，其中各式碗圈足内壁多向外倾斜，呈八字型(图三九)，盘圈足内壁则内敛，呈倒八字型(图四O)。除两件莲子碗之外，器物内壁底心均有一朵双层八出轮花装饰(图四一)，该图案非常特殊，似乎与婴戏纹形成一种固定组合，未见用于同期其它器物之上。我们通过局部纹饰比较辨识(图四二)，发现轮花中心的球体是一个刚结果的莲蓬，其四周花瓣还未凋落，中心露出五个小莲子，根茎变形相连为缠枝，中心花瓣、八出花头均用较浓的钴料填绘，并且边缘留白处还用淡料渲染，立体感极强。由于莲“连”谐音，该纹饰与外壁婴戏纹内外呼应，有“连生贵子”的寓意。

图四一青花婴戏纹侈口盘盘心(局部)

图四二莲荷图

 

本次发掘出土的青花婴戏纹器物形制多样，除了各式碗、盘、靶盏，还有少量梨型壶残片出土(图四三)。婴戏纹饰既有多人组合的传统图案，也有单人或两人玩耍的纹样，嬉戏孩童除少量系肚兜和穿交领右衽上衣之外，多数着深蓝色对襟上衣与淡蓝色长裤。从孩童衣裤、纨扇、树干、花草、庭院小径以及内底轮花等纹饰显示，其时工匠已大量使用水料渲染纹饰，但由于渲染技术不够成熟，渲染部位常出现内凹的缺陷。

图四三青花婴戏纹梨型壶残片

 

二、婴戏纹饰分类

以上青花婴戏图案既有晚唐“百儿诗”描述的 “嫩竹乘为马、新蒲折作鞭；莺雏金镟系；锡镜当胸挂；折竹装泥燕，添丝放纸鸢；斗草当春径；听蛩伏砌边；旁枝招粉蝶，限树捉鸣”等画面[8]。也有“抓鱼放生、童子礼佛、聚沙为佛塔、童子宝瓶身、磨喝乐”等佛教题材纹样。更多的却是描绘孩童日常戏耍的画面，如悬线傀儡、敲鼓、击铜镲、摇拨浪鼓、打闹、嬉戏、草斗蟋蟀、抓蜻蜓、放飞蜻蜓、网蝶、遛犬等。为更好辨识婴戏纹样，按纹饰与名称对应分类制表如下：

(一)《百儿诗》(见表一) 

(二)佛教故事(见表二)

(三)日常游戏(见表三)

(四)其他(见表四)

 

我们知道，婴戏图不仅真实还原了儿童嬉戏的具体形式，还通过孩童嬉闹的喜人形象，激发人们对新生人口的期望。在传宗接代意识浓厚的封建社会， 无论是皇族还是庶民，都免不了对婴孩的呱呱落地有所期盼，直至如今中国新婚家庭都爱张贴各种婴童画像，以求早生贵子，这也许就是大量出现男童嬉戏图案的原因之一。

以上我们仅仅是对婴戏图案进行了简单的分类和辨识，甚至还有一些图案内容不知所指(表四)。对于明代婴戏纹的研究，我们还需要结合文献记载，去真实还原明代人们的生活，才能更加深入了解这些图案所要描绘的意境，以及婴戏纹饰带来的影响和意义。

 

三、宣德、空白期、成化时期婴戏纹特征比较

近年景德镇市公安局破获御窑盗挖案件，移交了一件宣德青花婴戏纹蟋蟀罐(图四四)，该罐口径22.4厘米，底径21.8厘米，高13厘米。与同时期类似青花纹饰比较得知，该罐亦为十六子构图，器壁主题图案有所谓的“传胪加冠”、“添丝放纸鸢”等孩童节令游戏，还有“聚沙为佛塔”、“抓鱼放生”佛教故事场景，因为残缺不齐，未见同期器物上固有的“文斗 百草之戏”纹样。

图四四宣德青花婴戏纹蟋蟀罐

图四五宣德青花婴戏纹蟋蟀罐(局部)

 

该蟋蟀罐描绘的嬉戏孩童长方脸、头部与躯干大小比例协调、眉眼距离适中，形象较为成熟。他们有的光头、有的脑门中间留一撮髫发，仅骑竹马者头顶及两侧扎着发角。孩童们穿对襟上衣、白描勾线长裤，或用细带绕过颈脖系着肚兜，以石栏、远山、云气纹为背景，用盆栽赏石、垂柳等物分割不同故事题材，使他们自然分开又较为和谐地贯穿于图案当中。孩童的蓝衣、石栏、远山、小土丘等均用钴料涂绘，以浓淡不一来显示立体感。值得我们关注的是：该器描绘的赏石稳重、苍劲，把太湖石“瘦透漏皱”的特征表现的淋漓尽致；养鱼石盆器壁作多棱线条状，近足处为小瓣变形莲瓣装饰一周，刻画极为精致；庭院小径用钴料涂绘的小块石板铺砌，立体感极强；孩童所系肚兜和手拿纨扇等小面积纹饰，其料色几乎一致(图四五)。

图四六成化青花十六子婴戏纹侈口碗

图四七成化青花十六子婴戏纹侈口碗(内壁)

 

1987年重建龙珠阁，在成化地层亦出土了一些青花婴戏纹器物，孩童嬉戏图案既有延续也有创新，并形成了该时期特有的风格。如青花十六子婴戏纹侈口碗(图四六)，其形制大小(口径17.2厘米，足径6.85厘米，高7.7厘米)、婴戏构图与空白期青花十六子婴戏纹侈口碗基本一致，但碗心变形莲瓣图案比例缩小、留白区域增多，花头采用平涂法渲染，纹饰层次单一，立体感不强(图四七)，圈足内壁较直，底心双圈内用青料书“大明成化年制”六字双行楷书款(图四八)。该碗与宣德婴戏蟋蟀罐纹饰比较，孩童相貌略显娇小，所穿衣裤均用水料渲染，描绘的赏石构图单薄没有立体感，养鱼的石盆器壁仅用宽大的莲瓣装饰，庭院小径则也变为狭长的空格。

图四八成化青花十六子婴戏纹侈口碗(底部)

图四九成化青花婴戏纹宫碗

 

同年出土的青花婴戏纹宫碗和青花婴戏纹大碗 (图四九、图五O )，纹饰中盆栽赏石、庭院小径等纹饰与成化十六子青花婴戏侈口碗特征一致，但养鱼石盆口径明显增大、描绘的嬉戏孩童皆胖圆脸、大脑门、眉眼距离拉宽，形体肥胖且显得更为幼小；嬉戏孩童改穿右衽交领上衣，肚兜系带加宽，卷曲云纹、衣裤、树干、石栏等纹饰亦大量使用水料渲染。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青花婴戏大碗骑竹马者后面紧跟着的是手持伞盖的伙伴，从荷叶转化为伞盖判断，宣德、空白期骑竹马和手持荷叶孩童的组合，所表达的应为“传胪加冠，马上做官”的故事。

从御窑遗址出土宣德、成化婴戏纹器物以及2014年出土空白期青花婴戏纹遗物(表五) 比较得知：宣德时青花婴戏纹器物纹饰绘画细腻、立体感  强，嬉戏孩童长方形脸，体态匀称，面貌较为成熟，多穿对衿上衣、白描勾线长裤，或者仅系肚兜，且肚兜系带狭窄，青花图案已经开始追求渲染一色的效果，即我们常说的青花“混水”工艺特征。

图五O成化青花婴戏纹大碗

 

空白期时婴戏纹样剧增，在传统16子婴戏纹饰基础上，出现了6子、10子、12子、14子、20子、24子等多类人数组合，在传承前朝婴戏纹样的基础上， 还真实还原了当时孩童日常游戏的不同形式。这一时期婴戏纹中的纹饰细节开始简化，盆栽赏石、养鱼石盆、庭院小径等图案，均不如宣德器物那般细腻； 卷云纹仅用一粗一细双线勾勒，外围不再用浓料涂绘；孩童相貌较为娇小，所穿衣裤均用水料渲染，并且同一色阶范围扩大。

成化时婴戏纹样延续着简化趋势，在制作传统图案的同时，婴戏纹样还做了较大的改变。嬉戏孩童身形丰腴，圆脸大额头，眉眼距离拉宽，相貌显得更为幼小；嬉戏孩童多穿交领右衽上衣，肚兜系带增宽，纹饰中大量使用水料渲染技法。

 

四、结语

1、空白期时变形莲瓣与婴戏纹内外组合，成为连生贵子、多子多福的吉祥图案。

2、御器厂工匠在宣德时期，绘制青花图案时开启了追求渲染一色的效果；至空白期时开始大量使用青花“混水”工艺，青花器物同一色阶范围逐渐扩大，并且随着这一技法的出现，纹饰细节开始简化； 到成化时青花混水工艺日趋成熟，不再出现水料渲染时带来的器壁凹陷现象。

3、宣德、空白期、成化三朝婴戏纹饰经历了孩童年龄由大至小、体态由瘦至胖、上衣由对衿至交领右衽、裤子由白描至有色渲染、肚兜系带由细至宽的转变；赏石、石盆、庭院小径、缠枝莲等纹样也经历了由繁至简的发展过程；特别是空白期婴戏纹人数组合 极为丰富，孩童日常游戏纹样剧增，为我们研究明代 儿童生活提供了可靠的图像资料。

 

①曹淦源：《“婴戏图”试论》,《景德镇陶瓷》1987年第4 期 。

②扬之水：《从孩儿诗到百子图》,《文物》2003年第12 期 。

③ 曹建文：《从具象到抽象演变的一个民间艺术范 例——景德镇明代民间青花婴戏纹演变过程的考察》,《南 京艺术学院学报》2004年第4期。

④邬书荣等；《2014年珠山北麓的考古新发现》,《明清 御窑瓷器》,第385-386页，故宫出版社，2016年。

⑤刘新园：《景德镇出土明成化官窑遗迹与遗物之研 究》,《成窑遗珍》,第46页，香港徐氏艺术馆，1993年。

⑥邬书荣等：《2014年珠山北麓的考古新发现》,《明清 御窑瓷器》,第389页，故宫出版社，2016年。

⑦江建新：《略论明正统、景泰、天顺瓷器及相关问 题》,《15世纪中期景德镇瓷器特集》,第36页，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19年。

⑧《全唐诗》册二一，第8255页，中华书局，1960年。

⑨《梵网经》,第259页，中华书局，2013年。

⑩《佛说业报差别经》,第14页，河北省佛教协会，2008 年 。

①《妙法莲华经》,第72页，上海佛学书局，2013年。

⑫〔宋〕黄庭坚，《涪翁杂说》《古今说部丛书六集》,第3 页，上海文艺出版社，1991年。

⑬杨镰编：《全元诗》第十册，第92页，顾逢：《观斗蟋蟀 有感》,中华书局，2013年。

 

作者 江小民